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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城藥祖同泰永

    明朝萬歷年間,土默特部落建庫庫和屯,意為青色的城。

  萬歷十四年,即1586年,明廷賜名歸化城。

  清康熙三年,即1664年,太行武安郭氏自中原遠赴歸化,創辦了青城第一個中藥鋪,號同泰永。

  自此,一縷藥香相伴青城,綿延不絕迄今345年。


一個行業的興衰,一座城市的記憶

  封建中國的歷朝歷代,與北方游牧民族的戰爭與和平始終是治國大計。滿清入關后,總結前朝得失,推行移民戍邊政策,鼓勵、動員中原人口移民邊疆。隨著邊防的穩定和人口的增加,歸化城漸成東方和西方交通的要驛,至乾隆年間又建綏遠新城,合稱歸綏,成為今日呼和浩特之原型。

  歸綏城以皮毛貿易為重,隨之藥業日盛,成為內地與西北邊疆藥材交易的集散要地。時有旱水兩路,旱路主要是從歸化到甘肅、寧夏、青海、新疆、外蒙,運出瓷器、糖、茶葉、布匹,運回駱駝、牛羊、皮毛、藥材。水路的關鍵碼頭為河口鎮,從甘肅、寧夏、青海等地方所產的藥材,從黃河順流而下,在河口鎮集散,其中甘草貿易尤為發達。中原人口大量的遷移和藥材貿易的興盛,孕育了一個行業的繁榮。

  公元1664年,今日大召寺前御泉井旁出現了歸化城史上第一家中藥鋪,名同泰永。其始簡陋,將一塊大布釘在墻上,縫口袋若干,各味藥材分袋安置。然而,這間小小的店鋪從此扎根青城,歷經風云變幻、山河易主,埋首行醫制藥,始終本色不移,一直延續到新中國成立。

  同泰永創立百年之后,真正的繁榮到來。乾隆年間,山西人開設永和堂,此店又發展出來永齡堂、廣德堂和永和堂等。同一個年代,又有河南人開設的元泰和,德泰玉,實力雄厚,富賈一方。永和堂的成功,又帶動同為山西股東的藥莊在歸綏城開設了四個廣字號藥房,廣仁號、廣恒號、廣生號、廣源恒。到道光年間,又出現了“一半行善一半賣藥”的半半堂等新號。此時,歸綏城藥業達到鼎盛,這座五萬人口的城市,可以考證的藥行達到70余家,可謂藥行林立,滿城藥香,而且,這其中的大多數都歷經百年以上。老藥行大概可分成三種類型:

  一曰藥鋪。藥鋪的規模較小,資本不大,相當于時下的零售店或者小藥店,是從事藥行買賣的起點,可以提供問診、開方和配藥的服務。同泰永等字號創始之初都是這種業態。

  二曰藥房。規模較大,前柜賣藥,后院制藥,許多藥房都有獨創的成藥品牌。

  藥行里最大的一種業態叫做藥莊,資本雄厚,規模龐大,不僅售藥制藥,還以藥材批發販運作為盈利大頭,其中知名者如德泰玉、永合堂、濟仁堂。新中國成立之初,全市商業盤點,德泰玉這一家字號的總資產就占全市商業總資產的十分之一,可見其規模之大。

  歸綏城的舊藥行又分為四種組織形態,被稱為四個幫。一為武安幫,他們的大本營在河南武安縣,而且所用之人大多來自本縣。管理非常嚴格,組織非常穩定,可以一百年不改組。二為山西幫,主要是來自山西大同,組織管理同樣嚴謹。三為北京幫,北京、天津人和河北人為主,出現時間相對較晚,業態形式比較活潑。三為本地幫,主要是久居本地的山西原籍人,管理相對松散。

  幾百年來,許多老藥行不但賣中藥,還兼營蒙藥,有些在鋪面里掛有蒙、藏文的招牌,培養能通藏蒙語言的伙記,有時也會請召廟里的喇嘛做翻譯。

  晚清,西藥漸進,傳統中醫藥行受到沖擊,曾經輝煌的歸化藥行開始走向歷史的記憶。

  但即使如此,到1956年實行公私合營時,全市的舊藥行還有27家,其中有歷史最悠久的同泰永,規模宏大的德泰玉等。這27家藥行經過公私合營歸并為呼和浩市國藥總店,各藥行的制藥部分合成中藥加工廠,后經歷變革,成為呼和浩特中藥廠,即現今內蒙古大唐藥業的前身。


散落的珍珠,塵封的瑰寶

  從1664年同泰永創立到19世紀末,青城藥行始終保持著穩定的狀態,同行之間競爭激烈,但從不逾矩,爭奪市場的手段主要是研制獨創名品牌藥品、改進服務品質、擴大經營線路和品種。

這其中,最為關鍵、最能令藥行引以為豪的還是創立名牌藥。最知名的有海馬種玉丸、參脈飲、參茸三腎丸、接骨丸,奪命回生散,九轉膽南星等,其影響力輻及黃河南北,各地的藥商不遠萬里,點名求購。

  考證青城名藥的來源,大多與中原名醫有某種淵源,究其本質,大抵是因為歸化城的老藥行都來源于山西、河南等地。比如,據今人發掘,參脈飲的原方是醫圣張仲景所創,在龍門石窟有現。雖然其真實性已無從考證,但也從一個側面說明中原與塞外藥業的密切關聯。

  在世界文明史上,常常有這樣一種現象,某種文化形態會在一些偏遠地區得以最完整的保存。原因大抵是,相對發達的中心城市,更多地經受戰火的洗禮、政權的更替、文明的碰撞交融,傳統的文化容易發生變遷與革新。而在相對偏僻的地區,社會結構更趨穩定,文化便容易保持原貌。云南的麗江、福建的土樓、江西的婺源,這些往日的閉塞之處,今天恰恰成為探尋傳統文化的勝地。

  青城藥業,本是傳統中醫藥長河中的一股,與璀燦的中華醫藥一起澎湃奔涌,只因陰山太遠,草原太廣,漸成一支,同時不斷融入蒙醫藥的精髓。然而其血脈中保留著最純凈、最古樸的中醫藥傳統,并且在這樣的基礎之上,發掘更貼合地方特色的藥方、醫術。

  一是更加貼合人體特質。讓今天的新藥無可比擬的是,傳統藥方大多是以人體為實踐對象的驗證結果,是謂驗方。一方水土一方人,地域的區別會帶來體質結構的微妙區別,數百年來的積淀,使得青城本地制藥更具針對性。

  二是更加貼合藥材地理。中醫藥對原材料極為講究,同一味藥,因產地或采摘時令的不同,其效可能天壤之別。所謂“三月茵陳四月蒿,五月六月當柴燒”,說的就是采摘時間的重要。經年塞外經營,老藥行自然注重本地藥材的研究,對于內蒙野生黃芪、寧夏枸杞等西北產藥材的應用,獨勝一籌。

  一方面傳承著中原傳統醫藥的體系,一方面進行著集體性的區域研發創造;一方面堅守中醫,一方面兼融蒙藥;青城老藥行宛如一顆離線的珍珠,散落邊疆,卻保存下原始的傳統。當中原故里層層更迭,物非人非之后,回首北方,這顆散落的珍珠已成最純真的原本。

  因散落而留存精華,雖塵封卻不失光華。同泰永,代表著民族文明傳承的一條路徑。


執守一個信仰,享受一種孤獨

  假如時光可以倒流,攤開歸綏城的藥行畫卷,可以看到300年執守如一的畫面。

  同泰永自創立直至合營,300年始終字號不變,股東代代相傳,雖然規模不大,卻演繹了胡楊樹一般的生命禮歌。就象備受尊崇的歐洲老作坊,一間屋,幾個人,世代相守,原生原味,宛如活化石,見證著并參與著歲月的變遷。

  永和堂,又被叫做圪洞子藥柜。別稱的由來是:他在小召的街面固守200余年,陳列格局終始不變。城市不斷擴容,街面不斷加高,可是這個店面百年如一,結果就變成了街面越來越高,而店鋪比街面矮下去一米多深,人們就喊它為圪洞子藥柜。一個遠在天山的老人可以這樣向小伙計交待:在柜臺左邊藥廚的第三格,有我們要的黨參。即使老人只是二十年前來過,他的小伙計也會發現老人所言分毫不差。

  又比如說茸盤。歸化城曾經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鹿茸交易市場,聲名遠揚,西北、包括外蒙等地方的鹿茸都在這里交易,買家遠及香港、東南亞。藥行的作用相當于中介,替貨主按質分列,與買家公平交易,按行規提取傭金。供貨方和采購方都對中介高度信任,供需雙方甚至不必到場。繁忙時,交易量可達一個月20萬兩白銀。支撐這個百年茸盤市場的是口碑:歸化的茸盤不會有假貨;歸化的藥行不會欺客。

  備受信賴的藥行背后,有極為嚴謹的組織紀律。河南武安幫,他們的幫規有一條叫做三年一輪班,意為大小店員皆出自武安,做滿三年方可回家探親一次,而且探親時不允許直接回家,必須先到財東家請安。東家會安置一桌好酒好菜,一方面聽取工作匯報、所見所聞,另一方面考量觀察,以決定是提拔還是請退。若東家提前支付薪金年禮,則意味著對店員的婉辭。

  山西幫規定,所有的學徒進藥行之后,六年才能夠出師。前三年在藥店里面制藥,后三年前臺賣藥,只有經過這樣六年下來之后才能夠成為基本合格的店員。店員不得隨身帶錢,所需費用,用布袋懸于梁上,須用時,經店長同意,方可挑下取用。

  一旦出師,店員同樣受到東家的尊重,薪金之外,配給頂身力股,類似現代企業中的股份期權。每三年一算賬,根據經營狀況,股東、經理、店員、伙記按規矩共分紅利。若是財東對經營者不滿,最極端的做法便是“大下事”,將經理副經理等全體管理人員集體解雇,重起爐灶。但是這種場面堪稱罕見,更多的是財東與經營者互信互敬,從青年并肩到白發。更有因經營有方者,股東另贈干股,榮辱與共。若有能干新人,為不屈才,通常是另開新店,讓能人有用武之地。

  嚴謹的紀律與合理的體制,構筑了百年藥店的骨架,但其魂魄卻是無形的精神理念,若用一字概括,可謂之“正”。

  黃金有價藥無價。比黃金更珍貴的是生命,比生命更重要的是聲譽。歷代歸化藥行,無論規模大小,來源何處,對于字號的珍惜均如出一轍。縱使商家林立,生意錯節,只敢在經營策略上推陳出新(比如濟仁堂首創以洋鐵皮鏤空噴字做廣告,北京幫分藥包裝貼字號,德泰玉遠途販運),鮮有偷奸使滑、以次充好者。駝隊千里運藥,路途數月,供需雙方只憑一紙迄單即可;藥行三年一算賬,往來賬務,股東經理只需一本賬薄便是。這其中,憑的是多年積累的規矩,綿延百年,便化作一種無形的浩然正氣,泌入人的血脈骨髓。

  所謂“守正實效、兼容共濟”,青城的藥業史原本是一部遵古守正的歷史,亦是不同地域不同文化的兼容史,傳承“懸壺濟世”信念的制藥史。正如復產的同泰永肝腎滋在產品手冊中寫道:

  “價值偶而偏失,但終將回歸。同泰永在歷史長河中重新浮起時,價值追求成為不二的信仰。

  極致成為每一個環節的標準,成本的概念消失。同泰永追求一種境界,其內在的邏輯是:把最好的最真實的奉獻出來,讓市場去檢驗。”

  堅守有時會顯得孤獨,但這種孤獨,也是一種享受。

  回望星光璀璨的青城藥史,追尋前人的足跡,即使孤獨,也當義無返顧。

(作者:桂旭江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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